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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导抱臂倚在办公桌旁,笑眼打量着他。
他们圈子小,新闻多,听说这小子当初面试时,是一脸信誓旦旦励志投身于祖国外交事业,后来因为敏感性问题被约谈,刚到手的录取名额又打算放弃……他本以为曾少爷是位任性胡闹的痴情种,可这一年多相处下来,这人对工作严谨苛刻的程度实在令人叹服,又不太符合传闻中壕掷六百万只为给心上人祈福的纨绔二世祖形象。
不过这些年,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,无论走到哪儿都不受欢迎。
按照不成文规定,干他们这行的,起码要有一次驻非经历才能实现快速晋升。原先上级看在曾老爷子贡献给曾孝席开绿灯就罢了,如今都第三代了,竟然还在偏袒他家,一众同僚难免不满。
领导不禁怅然。
想当年他和孝席共事时,也一度和那位天之骄子刻意疏远过,直到某次值夜班,他在空荡楼梯拐角撞见对方情绪崩溃,愣了一下。
平时衣冠得体的豪门阔少,高定西装外套搭在生锈掉漆的红色扶手栏杆上,孤身坐在楼阶上,捂着脸无声地流泪。
曾孝席埋头抓着头发,泪水如雨点般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,攥得青白瘆人的手指骨节发着咯咯的声响。
他脚边是响着嘟嘟忙音的、被挂断的手机。
那个年代通讯极不发达,国际漫游价格高昂,曾孝席每月和妻子打电话的费用就高达数千元,足可覆盖当时中国寻常百姓全家整月的衣食住行费用。
那夜曾孝席的妻子难产,生死一线,哭得委屈。临进手术室前,她埋怨他不负责任,冲他喊了一句:“我不要跟你了!等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就离婚!”
曾孝席连哽咽声都那么沉默。
外界称外交官是“不拿枪的战士”,因为和家人长期异地分居,外交官的离婚率很高,像曾孝席这种被老婆甩了的男人简直太常见了。
可天之骄子的泪水似乎又不太常见。
他觉得自己可笑,竟然会可怜一个什么都拥有的人。
那注定是难挨的一夜,他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朝昔日讨厌的死对头走了过去。
“家里出事了?”他打着手电筒坐在对方身旁,见那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一脸颓废沮丧的模样,心底有几分隐蔽的快意。
“我夫人难产。”曾孝席嗓音沙哑。
“啊……”他深感歉疚,伸手拍了拍身旁人肩膀,宽慰道,“放心吧,一定没事的,嫂子和孩子肯定都会平安的。”
曾孝席却突然被提醒了什么似的,连忙抓起手机拨给一个叫“徐哥”的人,语气半商量半命令,重声向对方强调一定要先保大人。
等对方再三跟他保证过,曾孝席仍不肯挂电话,又没完没了地向徐哥打听产房情况,一句“她现在怎么样了?”问了数不清遍,又吩咐对方多弄些营养补品,医护人员也要每天严格排查……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,一时竟是滔滔不绝嘱咐不完的话。
他在一旁默默算计着通话时长,寻思着曾孝席和徐哥这通电话都要赶上他两个月工资了。
后来,因为夫人的坚持,孩子最终生下来了;
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,曾孝席磨磨蹭蹭了大半年,最终无奈提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。
“簪组百年终长物,文章千古亦虚名。”
当时曾孝席经常将这话挂到嘴边,一副浮名利禄浑不在意的样子,他便打趣,说你嘴上说得好听,怎么不果断一点,辞了官职追老婆去?对方却苦笑,说自己身上担负着父母和妻子的期许,他并非一个人,而是他们未完成的愿望。
他从此懂得了对方无法抵挡的命运。
“您还有其他事吗?”曾盛豪被盯得不自在,扭头瞅他,“我有点不明白,您……总是这样盯着我。”
其实曾盛豪想问,这位大使或许认识他父亲或者母亲?但这话太唐突,还显得自作多情,即便得到肯定回答,对他们双方也没好处,倒不如装糊涂。
对方微笑,伸出细瘦苍老的食指,戳了两下他嘴角:“一整天了,要笑裂了。”
曾盛豪动作一顿,扭头去瞅电脑屏幕——
他已经很努力在假装严肃了,居然还在笑吗?
曾盛豪蹙了蹙眉,尝试修正过来,但一想到今天霍晔在电话里害羞的样子……他心底某处就不自控地泛滥、开花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