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醒了!醒了!霖儿哥……!”
重叠的虚影里,有人扑上前,浑身颤抖,抚着他的额头,一只手探过来,分开双指,掀开他的眼皮。
强光顷刻劈进眼瞳,刺痛无比,江霖旋起额眉,凝聚心神,看见任小莲咬唇呜咽,泪眼婆娑,旁边尉迟安脸色低沉,神情专注,拨开他另一边的眼皮,凑近打量,吁了口气。
“……你别哭了,他能醒过来就已是无碍了。”
尉迟安斜睨一眼哭哭啼啼的任小莲,摇头叹气,回身从旁边凳上拿起一片叶子,沾湿水,放在江霖唇上,任小莲擦擦脸,扯出笑容,点头应和。
“……霖儿哥没事就好。”
江霖吸着叶上清水,神智逐渐明晰,他转看一圈屋内,是南院的客房。
他不是已经……死了吗?
他茫然眨眼,面露困惑。
尉迟安瞧着他的脸,猛拍大腿,厉色道:“你啊,你简直太狠心了,在他面前做出这种事,跟剐了他有什么区别!”
任小莲给他喝得一激灵,看向江霖,劝道:“霖儿哥他刚醒来,您别训他了……”
尉迟安瞪他,双眉倒竖,脸色发黑,他恨恨扭头,直起身,甩着衣袍转去外边消气。
任小莲吸着鼻子,抹干净脸,踱到床边,给江霖擦去鬓边的浮汗,江霖深深吐气,听着任小莲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,覆起眼。
五日后,他终于能下床走动,但他久病卧床,力气还没恢复,只能撑着任小莲的胳膊,颤颤巍巍走出房门。
据任小莲所说,他在床榻上躺了将近一月。
不过一个月,天气乍然燥热,显然已是春夏交替之际,上空一轮灿烂烈阳,照得周身热气烘烘。
院里花架上姹紫嫣红,娇花争艳,旁边一株矮梨盛满白花,香气馥郁。
江霖扫过矮梨,怔住一瞬,拖着沉重的脚步转去后院,到了院门,他蓦然驻足,望着长满绿叶的玉兰树,面容惊愕。
花期既过,自然只有绿叶,他懂得道理,但心像是空了一块,难以言喻的失落撞上心头,令他怔然落泪。
闻州衙门府后院。
宋折推开一间房门,涩味扑鼻而来,他绕过前厅,来到主屋,看见床边醉烂如泥的人,眼眶一紧,心生悲凉。
孟净跌坐在床边,怀抱酒坛,披头散发,浑身散发着酒糟味,他把脸压在坛口上,双腿分叉,没了骨头似地倚着酒坛,姿态古怪。
宋折蹲下身,探出手,撩起那簇掉进酒坛的长发,孟净给他弄醒,眯着朦胧醉眼,噗嗤一笑,挺起背,哆嗦着举起酒坛,胡言乱语。
“喝……喝!拿下了隋城,我们很快就能攻进京城……来,今夜不醉不归,喝得痛快……!”
隋城之战,是当年段理得以攻进京城的关键战役,围困了两个月,赔上不少兵卒才攻克下来,占城那日,众人在一间王府上痛快饮酒,慷慨激昂,立誓为黎民百姓讨一个天下太平。
宋折当时也在酒席上,但他并未纵酒,安静待在角落里,等众人醉倒在地,他默默起身,返回别院,踏过石子路,风里递来低语,他寻声找去,看见孟净跪在宽阔的院子里,醉醺醺地朝着月亮磕头,嘴里喃喃有词,似在向天神祈求义军夺胜。
曾经踌躇满志、年轻气盛的谋士,如今沦落成以酒度日的醉鬼。
宋折闭了闭眼,伸手抢过酒坛,孟净一惊,扒住酒坛,怒气冲冲,作势抢回,两人较着力气,不肯退让,争执间,酒坛没能拿稳,摔落在地,砸出一地脆响。
孟净呆呆低头,瞧着地上坛片,五官颤抖,他抬起眼皮,望向宋折,似是给响声砸醒了,眼里一下浮起水光。
宋折叹气,拉他离开房间,走到厅上,往外喝了声,河綦探过脑袋,拱手应答,让门外候着的几名奴仆端盆进去。
洗漱过后,孟净换了身整洁的衣衫,厨子送来一碗解酒的汤,他喝完,脑子清明了,脸上总算有些气色。
两人同坐花厅里,斟茶共饮。
宋折攥着茶杯,看向爬满了绿藤的花架,孟净醒了酒,又如寻常一般精神抖擞,他握着茶盏,轻笑一声:“给你瞧见这模样,真是惭愧。”
宋折转过眼睛,看他,迟疑道:“舒娘说,你辞了官,他不准,命人在闻州看着你,不许你离开半步。”
孟净讪讪地笑了,道:“我同你说过,我早就想辞官,过完年,我便递了辞呈……”
宋折默了片刻,道:“闻州地好,百姓纯良,以你的聪明才智,定能让闻州百姓过上太平日子。”
孟净一愕:“怀直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