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侧身靠在檐下的柱子上,抱着手臂望廊庑,戊则屈膝蹲伏在檐顶垂兽边,远处,还有别的隐没的暗哨。天色将昏,两个人像寻常般默然值守,看着往来幕僚军校各行其是。
戊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谈话声,抬眼和己对了个眼神。
两个人都知道将有大事发生。
冬日昼短,昏晓交错之时,李绍威没有叫人进来点灯,任由正堂被浓稠的暗色浸没。
李绍威端坐在案后,身后锦屏端整,两侧架陈礼器,长帷四垂。
轮轴轻响,木轮徐徐向前滑动,李继璋被推过来。
父子两人一个怒火隐而不发,一个面色苍白、两颊浮着虚火上涌的红,隔案遥对。
李绍威目光下投,看堂下李继璋:“你来了。正好,我正想叫你来。”
李继璋先是面庞抽动,但是一想到自己收到的消息,就忍不住露出疯癫而嘲讽的笑:“你是为你的好儿子叫我来的吗?哈哈哈哈哈哈哈!!!”
李绍威面无表情,怒气郁胸。
李继璋笑得直咳嗽,最后直起腰来直拍扶手:“我还在联系枢密院和御史台呢,结果呢,你的好儿子倒替我省事了!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李绍威端详着他的脸,还是不能相信李敬远为何这么做,有心怀疑是李继璋插手其中,徐徐开口:“你没参与截文书?”
“我参与?我倒是想截,怎么截!?”李继璋声嘶力竭:“魏博境内,除了鸷刀卫,谁敢、谁能截你的上书?魏州到怀州足足三四百里,这些年边市流入的回纥马,除了你自己的,余下全赏给了李三和他部曲,昼夜兼驰,两日就能赶上。而我,我拿什么截?!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截!”
他撕心裂肺地吼完,伏在扶手上大口喘气,脊背弓起,肩头震颤。
李绍威捏着急牒,阖目。
李继璋喘完气,抬头还在笑:“你没想到吧,你为他精心筹谋,你的好儿子却弃之如敝履。是了,魏博都快成他的天下了,他哪里还稀罕什么尚主!”
李绍威已经不想听李继璋发疯了,他要单独好好想一想李敬远的事情,于是把急牒往大案上一扔:“你回去吧,不要再吃你那个药了。”
李继璋面色狰狞:“我回去?我回哪儿?澶魏?你打算得真好啊,让李三尚主,把魏博给他。把我赶去澶魏?”
李绍威知道尚主事情一出,自己的安排也就彰于众前,并不意外,冷冷道: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难道我是一开始就作此打算的吗?自你及冠入局理事这几年来,你做了什么?急功近利,上阵战事处置失宜,不思稳固根基,反倒暗中私通长安、结交外镇……日夜筹谋算计这些小道,空耗心神。你咯血,只当我不知道?还寻虎狼之药服食,强撑形骸……澶魏有什么不好,你以为你的能力和身子骨能控得了魏博吗?我这些年,哪一件事不是为你铺路!”
李继璋声嘶力竭道:“是吗?那你为什么给我娶何氏女,而不给我尚主?!如果是我尚主,我还需要筹谋算计‘小道’吗?!”
李继璋吼完,眼前光影摇晃、层层迭迭,天旋地转……不对,不对,一切都错了!他不该坐在这里,对面那把交椅才是他的,那位公主、节度使的位置,全都被李敬远偷走了……自从那年从马上摔下来,他整个人生就脱了臼。应该是他尚主继承魏博,李三娶何氏去澶魏才对!错了,一切都大错特错了!
李绍威觉得李继璋疯了:“你还想尚主?你的事,在河朔之内我尚可以给你按住,而长安——纵然朝廷声势日颓,也不可能把公主下嫁给你!”他顿了顿,冷声补到:“若不是澶魏本就隶属魏博,若不是我只有你一个儿子,你以为何行延会把女儿嫁给你?”
他说到这里,忍了又忍,还是冷笑着提起旧事:“若你的弟弟们还在,你以为轮得到你娶何钰?”
李继璋反而平静下来,轻笑:“确实,父亲,多亏只有孩儿一个啊……”
李绍威听闻这话,周身气势骤然一凝,眉峰下压。
他们都知道彼此说的是什么。李绍威接连失子数年后,在李继璋九岁之时,有一位姬妾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,只是还尚在襁褓之时就窒息而死。这件事最终的定论是乳母照管不周,让被褥压捂死了小郎君。但小郎君生母一直坚指乃韦氏所为,怨怼不堪,最后李绍威予以厚币资遣,任其出府了。
这件事对李绍威打击巨大,但他最终把还是按了下去。因为他隐隐知道,这次并不是韦氏所为。
是李继璋。
但他承受不起独子身上背负的罪名了。
次年李继璋坠马,此事父子之间再未提起过。
此时,多年来的猜测终于得到了李继璋的承认,成了定论。
李继璋不后悔,他一点也不后悔!看看吧,弄死了那个孩子,他就算残了也还是少使主!若还有弟弟在,轮得着他吗?
李绍威看着李继璋,李继璋毫不退让地看着他。
半晌,李绍威开口:“回去吧。不想去澶魏,就不去了。
脸红心跳